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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一个星期四,在去香港的路上,结识了一位八十四岁的老人。他是老革命,自称八十三岁,看他的离休证却是一九二四年生,我理解他可能是回避中国人的“七十三、八十四”。
他个头不高,精神极好。那么大年纪了,言谈举止透着一股英武之气,真是少见。听说他是一个人来香港,周围的人无不抱着差异的目光。他说,这算什么,我每年从东北吉林老家到南方来住来玩,一直是独来独往。
他住儿子或者女儿家,说起来原来离我住的地方不算远,他说他认定我是一个好人,一定要找我坐一坐。他这样说我自然是受宠若惊,但是实在是有点莫名其妙,因为连我自己也不明白在他面前表现了什么好。
今天中午他说来就来,到我家已经下午一点左右。
我为他准备了几个小菜,我们一边喝着陈酿花雕酒,一边聊着家常。他谈的兴浓,我听的入耳。
我们拉扯了几句家常,他冷不丁就插了一句让我震惊的话,他说他本来是早该死的人了,一生有三次大劫难,哪一次都该死,结果都活出来了。在我好奇的追问下,他开始了一口气的诉说。
他告诉我第一次劫难:
伪满时期,我们全家在黑龙江肇源,家境还不错。父亲卖了一头牛,让我读完了高中。抗战胜利,我们决定搬家回吉林。走到半路,遇上了胡子(即土匪),他们一个个高头大马,劫持了我们就让我坐在最后的马车上随着走。
后来不知为什么枪声响起来,那马车一惊,马就狂奔起来窜进一条偏路,马车翻了起来,我的脚就插在朝上的车轮的空隙里,倒挂在了车上。我想,我完了,马还在狂跑,路坎坎坷坷,不管那马是跑还是停,那车再一翻,我就没命了。
就在我等死的时候,枪声忽然停止,马也停住,车也不偏不倚恰恰停在了那一小块平地上刚好没有翻倒。
我没死,也没受伤,只是受了惊。真玄乎。
他告诉我第二次劫难:
我们哥俩在老家参军,弟弟比我先走一步,去了三十八军。
我去朝鲜,真是沾了有文化的光,师部在锦州,我一进部队就跟着团长作警卫、秘书工作,后来就到前线连队作指导员。所以,我当兵从来就没抗过大枪,一直是使用短枪。我们在打仗的时候,中国还没公开宣布抗美援朝。
我们对付的是联合国军,先头部队是土耳其的。在朝鲜的“球场战役”(他在桌子上比划出球场两个字),那次太惨烈了。全连一百八十多个人,就剩了我们八个,连长也牺牲了。
死的人是一片一片的,走路都要在死尸的缝里插脚,那时候就觉得人的命就象是蚂蚁。白天我们基本是猫在山洞里,晚上就出来拼命。
那次全连只剩下的八个人,其中有四个受伤,我是既没有死,也没有受伤。我真命大啊。
他告诉我第三次劫难:
五九年我从部队转业到地方,之前我在坦克学校,是副政委。
回到地方,先是给各单位作报告。然后就是工作,那时候工作就开会比吹牛,谁能吹谁就是好样的。你说收入过亿,我就说两个亿,比着吹。
到了文化大革命,我那时候是市机电公司一把手,造反派整天把我拉出去批斗,罪名是走资派,执行刘邓路线。
他们嫌我不认罪,有一天把我拉出去,后来就蒙住我的眼睛把我拖到一个小屋里。用钢鞭(他比划着,意思是拧起来的钢鞭),抽打我。我的衣服被打成一缕一缕的,我昏死后,他们往我身上浇了六桶水(他特别强调了六桶水,这数字肯定是事后知道的),我才苏醒过来。
那次打的太惨了,我身上的布条都渗进了肉里,往下扯都带血带肉。就那样,我还是没死,挺过来了。
说到这里,他苦笑了一下告诉我:后来,这些人都没得好下场。
他稍微停顿了一下,情绪有些激动:那可是八十万人的生命啊。我知道他说的是朝鲜战场,就纠正他说,应该是牺牲了三十多万。他看了我一眼,用不须质疑的神态说:我知道,现在是这样公布,那时候我们军队内部有战报,说我们的死亡是八十来万,说消灭了敌人一百二十多万。
从激动中他恢复平静,接着又陷入沉思。他说,他跟着老毛干革命一辈子没得好,除了卖命,就是挨整,不是三反五反,就是三查五查,不是右倾,就是反党,天天不得消停。老伴拉扯着五个孩子,还得上班,吃苦受累,担惊受怕。这些年日子好了,她也去世了。
他黯然了,我专心听着,情绪深深受到这位老人的感染。
他再三郑重的向我约定,明年一定到他的东北老家去,他愿意和我一起再到长白山一带去转一转。他给我留下了详细的联系方式。
这位老人的所在城市,我在十几年前去过两次,而且有一段先是被劫持,后又被礼遇的小小传奇。然而,面对着这样一位老人,我对自己的事情什么也不想说。
我送走他,临时打消了出门办事的计划,心情有些沉重的坐下来记下了他的话。
我将永远记住:东北吉林有一位叫黄浦的老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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